说画

伊壁鸠鲁式的逃避与生命原子的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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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吴亮

李杭育是一个异数,他80年代写小说,我们由此成为文学同道,在那个梦幻般的年代……后来,因共同的顽劣秉性之故,傲慢、倦怠和不适应,我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由此又成为逃避时代的同道。没有抵抗,没有力量,这一切都理所当然。伊壁鸠鲁是可取的,我们学不了坚持真理的苏格拉底。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似乎隐居一般,常常没有李杭育的消息。尽管我对他的生活一无所知,但我知道,他要么沉溺于浩瀚音乐的海洋中,要么沉睡在昼夜不分的洞穴中——我们以不一样的方式虚掷光阴。也许我们还在等待,也许我们已经对等待不再抱有希望。

3年前,李杭育突然画画了。“不,我以前画过画的,我学过。”他说。无论李杭育以前是否画过画(小时候我们谁没有画过画?),他现在的画依然稚拙天真,不合时宜,没有“学过画”的习气,虽然一开始他拿出来的作品有一点作业的劲头,肖像、静物、风景与室内景,来自身边朋友、童年生活和乡村记忆,甚至还在缅怀他80年代所虚构的小说世界“葛川江”。他画画无所顾忌,他依然处在自由散漫的边缘,有一点点间隙对他已经足够。他放弃了名声,不在乎世界发生的变化,更不在乎所谓艺术发展的惊人现状。他只为自己内心之需画画,他仿佛还自恋地沉浸在回忆中……但这一次,李杭育给我看的画完全不一样了。

李杭育将他的最新作品系列命名为《生命史》,稚拙,原生,自明。你们就以最自然的观看方式接近它,就像初见曙光的赤发婴儿,你们无须理会那些复杂的概念——《生命史》,即那个被伊甸园化了的生命前史,在李杭育那里被童话式地赋予了海洋和洞穴的幻象,一个逃避复杂解释向生命源头回归的透明乌托邦。这个缤纷斑斓的生命乐园超越了李杭育个人记忆的此岸,它恬静而沸腾,它是生命隧道中的微小发光体,它是永恒欲望,它是不息生成,它是无声战争,它是汹涌涡流,它是狂欢舞蹈,它是瞬间绽放,它是光合粒子,它是分子交换,它是蛋白质合成,它是生物酶穿越,它是核糖核酸,它是精子的追逐与卵子的守候,它是受孕与胚胎,它是你我他的前世与来生,它是一切生命原子的轮替与回归。

李杭育的画给我带来了罕有的快乐。如今的快乐有许多障碍:贪婪、迷信、担忧、恐惧……这一切皆因我们越来越生活在一种永不知足地与他人进行比较的不安氛围中。这种灵魂的不安增加了我们的烦恼甚至痛苦,使我们不停地在我们躯体之外去寻找快乐,却忘记了我们的身体与生命才是产生无限快乐的源泉——对生命的快乐幻觉,远重要于对身外之物的快乐幻觉。我们越来越倾向于看世界而不是看自己,一种永无尽头的世界性比较让我们必须忍受无限的折磨,包括本来为了获得灵魂解放的艺术,今天也被卷进了一种世界性的竞争中——所以我说李杭育的画是“不合时宜”的,正如他当年从文学江湖中隐退,在不自由的时代找到一线缝隙的自由,那种不合时宜的伊壁鸠鲁主义曾经安慰了我们并成全了我们一样。

17年前,李杭育为我的第一本艺术评论《画室中的画家》写了序言,现在,轮到我给他的第一本画册写序言了。我们因命运、时代和个人秉性的原因,一度成为没有注册的伊壁鸠鲁主义者;现在,李杭育和我一样,不经过注册就画起画来——我们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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