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画

顶级书写|白砥的捍卫与追求

0 Love this post.9

文 / 楚云

同一个内容的系列书法作品展,在中国当代书坛尚无人涉及,它是书法创作走向深入,走向当代的一次革命,是考验一位书法家传统功力、学养、基础面、综合技巧及创造力的最有效方式。

所谓“系列创作”主要是指同一个内容创作出几十种甚至上百种不同而又独见风格的作品,这种形式的创作不论在中国书法史上,还是当今书坛,都很少有人涉及,甚至可以说没有先例。

——白砥

系列创作 新意盎然

这个展览,不同寻常。

就在2019年,白砥“嚴·巖”系列书法作品展在浙江绍兴柯桥美术馆展出——以全新的系列创作形式诠释书法的传统与现代,把他近年在书法上的思考和探索展现给观众。其60幅作品表现形式之多样性及现代性,对中国当代书法探索与创新有极大的启示。

一起来围观!看白砥如何艺术地“玩”汉字。如题,展览只写了“嚴”和“巖”这极其相似的两个汉字,但却呈现出多样面貌,试图挑战汉字书写的边界。

一起来欣赏!每幅作品,看似随意摆放,如果悉心观赏,可见作者精心之安排,苦心之经营,亦可察每幅作品结字之巧妙,奇趣横生。每幅作品中的笔法变化,结构造型、章法布局,看似不经意,细品却是别具匠心,表现出博大、厚重、古拙、灵动、萧散等多种艺术境界。

这样的展览,值得探索。

就在2018年,白砥“弘济”系列书法作品展在上海展出,他从《圣教序》“况乎佛道崇虚,乘幽控寂,弘济万品,典御十方”句中,取“弘济”二字为题材进行创作——35幅作品只写两个字,开中国书家系列作品展之先河。

以两个汉字为创作内容,通过点画的伸缩,结构的挪让,重心的叠移等手法,使其二字产生各种关联,这就是书法的形式表现。

“这种关系越复杂,便越耐看。”我们仔细探究白砥书写的笔法,其实就是书法的内核。

“书法的内涵,就是由笔法支撑的。”在白砥心中,一部中国书法演变史,就是一部风格演变史;而一部风格演变史,就是一部笔法演变史。笔法是书法史核心的核心,唯有以笔法为根基,才能支撑起书家之书风。

从白砥的作品中,大家能领略到其深厚的传统积淀和超强的艺术创造力。其中,尤以字体结构的造型能力和篇章布局设计使人感触颇深。仅仅两个字,居然能表现出如此多的面貌,且又不失法度与规矩,恐怕这就不是一般书家能办到的了。

笔法以后,就是创造。

白砥就像是连接书法古典与现代的中间纽带,一只手伸向古典,一只手伸向现代;一只手追源,一只手突围。

能否突围,关键在于能否溯源。书法的发展就是两点:一个是寻找过去已有的,一个是寻找过去未有的。

大字书法,古代又称擘窠书,在某种场合也称榜书,是一般书法家很少涉足的一个创作领域。

“尽管是夏天,但等墨自然干也要三四个小时。”白砥笔下的厚重、古朴决不是要将笔写死,相反,须以灵动之笔出之。故无论篆书、隶书或是楷书,皆需笔势之贯通,有行书之意,决非不妥之举,当然,切不可花哨、巧作。

那么,厚的丰富性体现在哪里?

从外在形态看,厚的用笔之变化看似没有强烈的粗细反差之对比,然而从内在理法看,则厚乃刚柔并济,是将雄强与柔韧两种对立性元素整合为一体的丰富与玄妙,而不是这一笔写得猛一点,那一画写得柔一点。所谓返虚入浑,至柔之至刚也。

“少字数作品只有墨色与空白成为完全对立的两个方面进行建构时,才具有真正的形式意义。”白砥认为少字数作品,因其创作内容笔画少,故任何机械地沿用习惯的结字法都会有摆置之嫌,无法突现黑与白的交融感。

只有对文字的结构作重新处理,使墨线有效地扩张,此时传统功力显得极为重要,才可使整体空间分为两大部分——黑与白,形成对立而交融的两个方面。在少字数作品的形式建构时,天地左右不再存在,而成为整个作品的组成部分。

白砥看来,没有经历过学碑或碑学洗礼的书家,对写粗厚一些的点画,力大多显于外而不能沉于内,一般表现为粗糙简单。而碑学的意义在某种程度上讲就是解决这个问题,当然还有结构的问题。沉实、沉静、沉厚、沉雄、雄浑、浑厚、古厚……这是碑学书家们的书学审美之理想,而帖学书家们则忽略或无法企及的笔法表现。

在四十多年的学书生涯中,白砥广采博取,学习过历代众多名碑名帖,且能融会贯通。他坚持在继承传统基础上进行开拓创新,尤在碑帖融合、“现代书法”领域的探索为时代关注,上世纪90年代即为中国书坛热点人物,被评论家们视为新时期中国书坛创新的一面旗帜、当代书法实力派代表人物。

白砥的思考与探索是:当代书法要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开拓创新。

一般书法创作极少有汉字点画的黑色占比超过整体宣纸之白底的,如果超过,可以想见点画该有多粗!粗到这种程度的线条,极易滑向平刷,故守住用笔等于守住书法的底线。而超越常规的粗重用笔在表现时间性的同时再营造出一种空间感,难度之大不可想象。

“离开形式,等于消解书法。”白砥说对形式是否敏感,可能是决定一个书法家是否能成为艺术家的一个标志。不要以为造型意识是现代的产物,看看汉碑北碑,看看王书颜书,我们的老祖宗早就在实践着对形式的探索。

不过有一条,不论你造型意识多强,点画的质量必须过关,而且,越是沉厚越好。因为沉厚是依赖用笔完成的,所以,在沉厚基调上的造型难度更大,也唯有沉厚的形式感,笔法、字法、章法才三位一体,协调完满。 

厚重者往往难以萧散,闲淡者往往难以凝练。所以,想要兼而有之,感觉比登天还难。

汉字碑帖之美,不仅在指腕之间,她已成为国人与自己相处的一种最真实的仪式。

今年春上,晋墨坊寄来6箱“云中燕”,白砥大字挥霍又开始了。

“时下整理《心画》作品,已有150件之多,但有些形式有重复感,有些不甚满意。凑成百数,其余作废。”白砥做同字系列创作,目的是给自己加码,让自己的思维始终处于兴奋状态,这给自己的想象力与创造力的锤炼无疑是不二之径。

但正如书友所说,对身体是伤元气的。白砥不想在上百幅作品中随机借用古代大家的风格,而是努力把持自家的特征与追求,因为只有这样,创作才是有意义的,但这无疑增加了难度。

“我心于艺,不是为了博取掌声,而是为了那一份虔诚。”白砥不指望所有书法人认同他的探索。

那些最被大众认可的,可能也是白砥最不愿花精力思考与反复探索的。“得来全不费工夫”。人家夸我“好功力”,我自嘲“可以铺马路”。

不难确认,这是一种艺术与艺术之间的沟通,更是一种文化与文化之间的协同。书法以其简约的形式和丰富的内涵,传递了中国传统的哲学思想,凝聚了千年的文化精神,体现了艺术深层的独特涵义。

融合,寄托着我们对古今书法艺术传承的敬畏之心,寄托着我们对传统书法艺术和现代书法艺术开拓创新的向往。

时光回溯。几千年前,那象征文明曙光的第一个汉字,在中国各个朝代以或沉重朴厚,或飞扬婉转,或森严宏大,或肆意狂放的书写线条,完成了每个时代人们对书写的表达。

两字不是同一种字体,但只要协调,没什么不可以。

由衷赞叹:中国汉字妙不可言,中华文化博大精深。白砥的字,亦古典亦现代。他深挖传统,博学融通,求变、求新,求发展。正是这种基于传统笔墨基础之上的创新,使其成为当下中国书坛备受关注的一位书家。

无疑,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是每位艺术家肩负的责任,白砥在书法领域的探索与创造值得关注。

“因为,之前这个系列我已经完成了四五十件,所以,此次展览考虑要更多一些,以避免空间结构的重复。”白砥又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

白砥之所以热衷于同一个内容的系列创作,主要是岀于两个原因:提高自己的想象力与创造力,因为每一件都要在个人风格前提下有所不同;拓宽思路,博学融通。因为一切的变化来自于对不同古代经典的学习、取法与融会,仅学几种是远远不够支撑的。

“其实,我对现代书法的兴趣,早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就已存在。”1985年“现代书法”首展时,白砥去中国美术馆看过,但总觉得那是一批画画人在玩书法的游戏,虽有新意,却有些偏离书法的轨道。

白砥对“新”与“古”的理解,不是割裂的,而是力求在同一个作品中表现,而不是习古者只为古,创新者只为新——“新”更多在空间,“古”则在用笔。当然,空间的新,也要见古意,即形式要变化而微妙。这如中国画的创新一样,若只是漫画般地夸张,这新是不深的。

在很多人的概念里,书法就是一个老先生穿着长衫很僵化地写毛笔字,是过时的。实际上书法很有时代性,很能够体现东方书家之智慧。

在白砥看来,书法作为艺术,正是“无界”的,无界似乎展现了书法艺术在全球化语境下突破地域与时空界限,向着更深广的表现领域拓展,创新审美形式,丰富表现手法。

白砥笑言:“当然,如因为我的系列创作能够带动书法家们沉浸于学习与创造而非热衷于名利场,则我一生‘功德圆满’了!”

熔古铸今 融通黑白

书以载道,道知本源。

从“弘济”到“嚴·巖”再到“心画”的大字系列创作,正是包含了书以载道、书法有道、同于大道之精髓。

不是吗?书法以其简约的形式与丰富的内涵,传递了中国传统的哲学思想,凝聚了上千年的文化精神;书法亦有道,不同时期的书法风格代表了每个时代的审美;书家以笔墨之表现形式挥洒激情,探求真美,满足精神,同于大道。

书法之道,美于形,精于心。

无声之音,无形之相——展纸挥毫,直画如剑,曲笔似藤,点若危峰坠石,撇如兰叶拂风。撇捺方寸间之情,可以激荡多远?  

一次次,白砥用一件件或草或隶的书法作品,构成了一块块黑白世界——当射灯一盏接一盏投射到纸面上,黑色线条跳将出来,组成一个个汉字,让观者心情愉悦。

不禁问:

作为一个书家,传统在你心中有几分?

白砥答:

比如,写过的孙过庭的《书谱》草书,便在白砥心中就占据着传统书家的分量。

比如,陶渊明的《移居诗》、陆游的《云门独坐》《山月随人归》等,件件都是白砥倾心之作。

比如,篆、隶、狂草、二王、欧阳询、吴昌硕等各种书体、风格、笔意,在白砥各件作品里被打散,被重组,被融合。

白砥言,“古”是书法审美中最富于传统内涵的美学词汇,书法的学习,只有从临摹古人遗留下来的经典碑帖开始。无论秦篆汉隶,还是魏碑唐楷,都是我们的源头活水。

临古,早已成为每位书法家的自觉实践。不过,临古在白砥的书法实践中,不同过程承担着不同使命。

入帖与出帖,是书法学古与创作过程中一个最重要的话题。死临者虽能逼肖,但往往不能出帖,不会变通,帖中没有的字就不会写了。

“所谓出帖,我以为不是像沙孟海、启功他们那样直接以己法写古帖,如写《书谱》等,而须保有古帖精神,而面目可以随机变化,并可适当结合其他古法——这才是出帖最关键的一招。    

事实上,“融”与“通”是白砥书法探索40余年锲而不舍的努力。而这一次次,“熔”与“铸”,“古”与“今”,便是“融”与“通”的延伸,白砥想说的,是自己书法探索永无止境的故事。

率性,苍润,高古,融通,传统中透出现代。

“不知道创作多少幅杜诗了,五六百幅应该有了!”白砥原计划用10年时间,书写完城100幅杜甫诗的创作。当然,更为自己书艺的探索与创新。

不想,一晃5年过去了,白砥早已超额完成了书写计划,但书艺的探索之路仍在艰辛地进行着。

你们看,作品是否有点帛书、秦诏版、好大王、姨母、颜、八大……白砥从不放弃任何一种学习的可能,二王的、唐人的、宋元的,碑的帖的,虽然最后的面貌会很自我,但营养需要足够丰富。

回首之际,这个当时想来不可能完成的创作,竟然一发而不可收。

正月朔日,谓之元旦。早在2015年1月1日,书法同道齐聚“仰止陆师·融通我意——白砥书杜诗百品”开笔现场,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共同体验中国书法之大美,享受新年第一天的美好时光。

开笔式上,白砥自言:“我打算从今天开始,用10年时间,书写杜甫诗100首。之所以称其为百品,就是要一品一样,一品一格调,做到无一重复。”

谈起创作杜诗百品缘由,白砥说:这来自于对恩师陆俨少的崇敬。要想在中国书法史上有一席之地,就必须像陆师一样有顶级精品留世。

白砥说:如果从一般的书写角度来说,完成这100件书法也许只要十天半月,但要在自我风格下每件皆有差异,10年也可能完不成。所以这是对书法创作的一个挑战,很难,但必须去做。

有人问:每日必变,一幅一模样。这么苛刻的创作,似乎没有书家能完全做得到。白砥回答:每一个汉字造型都是时间里的一个形状,每一个形状都有自己的名称,每一个形状都具有一定的意义。既如此,又怎能不变!

其实,了解白砥书法的同道都知道,他40余年书法探索的历程,可用一字概之:变。即每创作一件作品,须由内而外皆富新意,因而要求书法家时刻沉浸于探索与创造中。除此之外,书法作为一门传统艺术,需要书写者把触角伸向古人,以汲取营养,最终突破“旧我”而达“新我”。

白砥认为,中国书法艺术美的本质在于用“反”,即将矛盾对立因素巧妙融合,对立面越反向强化,融合越显高级,故其主张学书不偏碑帖,碑帖融合即成互补。基于此,其作品既极富传统意味,又不乏现代感,且能在强烈个性下拉开作品之间的距离。

中国书法体现了中国文化的独特风格。书法由刻画符号、实用文字而发展成为一门经久不衰的艺术,在世界文化史上是颇为奇特的现象。正因为如此,书法作为一门艺术,其“实用”的意义仍未消失。

书法是时间的艺术,如包浆越久越醇厚。

“你想,在历史的长河中积淀下来的书法珍品,虽然有许多在当时是出于实用的目的,但艺术性极高,于是流传到了今天,被我们不断地欣赏、研习和发扬光大。”这让白砥明显地体会到中国书法在现代艺术中仍然具有十分强大的艺术表现力和生命力。

白砥直言:上世纪40年代李可染的绘画,其格调已经很高。但如果没有后来写遍名山大川,融合中西,在满、密、黑、郁、涩、拙、重甚至光影中探索与创新,就没有今天的李可染。所以,无论你从事书法还是绘画、建筑、雕塑……沉潜传统,又能打通界线,“用最大的勇气打出来”才是你的立世之本。

白砥坦言:赵无极曾说,画到一定程度时,要把功夫忘掉;要从简单中看到丰富。其实书法也如此。不要以为写得密密麻麻就是好,就是见功力,要以最少的点画,营构最丰富的形式,创造最深邃的意境,表现最富时代的意识,才是真正的艺术。

文化自觉,使命担当。

白砥说:“古”是书法审美中最富于传统内涵的美学词汇,书法的学习,只有从临摹古人遗留下来的经典碑帖开始。无论秦篆汉隶,还是魏碑唐楷,都是我们的源头活水。

光阴荏苒。仿佛是通过岁月劫毁,汉字在天地中仍不曾消失——那些遗留在中国大地的无数名家碑帖,以她深奥悠长、飘逸俊洒之美,与传说中的书家故事,串连成珠,熠熠生辉……

汉字有灵且美,线条随心而蹈,愿这份沉淀千年的美融入现代人的生命,并将情结凝聚为一种集体的情怀,墨香沁人心脾。

在冬日,阅白砥书法之美,不禁心嗅远古文明的芬芳,徜徉于艺术的古道,为心润色,予意增辉。

“与古为徒,以古为新,古到极致,往往是一片明丽的新绿。”这正是熔古铸今所蕴含的现实意义,也是白砥书法探索所蕴含的现实意义。

格调品格 创造审美

书法是一种格调。书法是一种品格。

那么,格调与创造,到底哪个最重要?

“比较一下古代大师遗作,就都明白了。”在白砥看来,王羲之尺牍书风潇洒风流,没有他的《黄庭经》雅;张旭《古诗四帖》狂放不羁,没有《郎官石柱记》雅;颜真卿《祭姪稿》疾涩奔突,没有《蔡明远》雅;苏轼《黄州寒食帖》纵横奇崛,没有《东吴小邦》这些小字雅。但前者的创造性更强,所以,它们在书法史上的地位都比后者高。

请记住,历史还是最推重创造!

创作有时候就像挤牛奶,不挤就没了,挤挤它还是会不断产出。强化空间形式的作品落款也是整体构成的一部分,甚至会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我们明白,文化艺术的融合是指不同形态的文化艺术或者文化艺术特质之间的相互结合、相互吸收的过程。它以文化艺术的同化或相互感应为标志,在融合的过程当中,各种文化艺术彼此改塑对方,各种文化艺术特质之间相互渗透、相互结合、互为表里,最终融为一体。

白砥坦言:现在我们大多数人对书法的理解也就基本停留在把字写好这个标准之上。但是如果把字写好就能称作书法家,那历史上所有的文人政客几乎都能算是书法家。

成千上万的书法家,要怎么去编纂书法史呢?

白砥打比方道:就好像历史上许多状元、秀才,一定都能写得一手好字,但书法史中却很少见有他们的名字,即使像李白这样的“诗仙”,流传下《上阳台帖》,但在书法史上也没有很高的地位,这就说明平常的写字与书法艺术还不完全是一回事。

那么,一个写得一手好字的人和书法家,甚至书法艺术家之间,每一个层次的差别又在哪里?

“这就是专业书法创作者要研究的内容。虽然,当代书坛几乎还处在把字写好就可以成为书法家的状态,但作为艺术的实践者和研究者,必须要做出更深层的思考。”白砥的这些系列创作思考,就是为了把作为艺术创作的书法,再往前推进一步。

因为历史上像王羲之、颜真卿这样的宗师,或者张旭、怀素、杨凝式这些大师都不断地在思考如何去变化。他们留下来的作品,每一件都各有面貌,即使像赵孟頫这类创造性不算很强的书法家,也至少形成了一定的自我风格,才被载入史册。

由此,我们不得不思考:大字书法该如何创作?大字书法该有何种的笔法与审美?

或许,白砥的大字创作能给我们些许答案。

越难的事,白砥越要做。如果说早期,白砥更多致力于帖学笔法训练的话,那么现在,白砥更多致力于碑学笔法的训练。这便是他为什么要写大字的原因之一。

毫无疑问,今人已不再满足于过去那种书斋式的文人书写,也不再满足于表现书法的文人意趣,而是要以大尺幅、大作品、大章法、大空间呈现书法的现代张力。

不可否认,今天写大字者不乏其人,动辄丈八匹巨幛之作,但写大字好比高空走钢丝,是有高难度动作的,因为它超出了身体的一般界限。

如果没有高超的笔法控制能力和空间把握能力,那么所写大字一定是神散气弱、鼓努为力、张牙舞爪、逞强使气。究其根本,一是不谙大字笔法,二是不谙大字审美。

不可否认,今人写大字,大多是以小字笔法写大字,譬如多以二王笔法和孙过庭、怀素之法写大字,或简单地以王铎、傅山拓而为大的方式去写大字,这样写出来的大字其实像小字,只不过是形体放大而已。

所以,“变”是中国文化的一个核心,当然这与西方的“求新”概念是不一样的——中国文化的“变”既要达到一个基础要求,又要有所突破,而且这个突破与传统积淀之间必须有一种内在的关联,它是一种“拔高”,不是一种“脱离”。

“因此在书法艺术中,传统功力和创造力缺一不可。”白砥认为,像王羲之留下的很多作品,各有各的面目,差异非常之大,如果只是单纯的把字写好,那他又何必去变呢?

再说,王羲之的这些经典作品,甚至历史上的各种书体,本身也都是一步步“变”出来的。像白砥现在所做的“系列创作”,同一个字要做50件、80件,甚至100件,既要关注空间、点画的协调,又要考虑造型与形式的差异,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

“我之所以对传为颜真卿《裴将军帖》特别推崇,是因为它是真正继承王羲之手札书风空间形式、又独具个性与创新的杰作。其间的楷书,非与颜真卿碑刻楷书一致,但有相同的基因。”白砥觉得,因其打破了平常写碑楷大小一律的束缚,所以变化更丰富,线质更浑厚。米芾谓颜真卿《争座位》有篆籀气,而把颜楷视为后世丑怪恶札之祖,盖因米芾喜欢大小顺随自然,反对强为一律,而浑厚之气,米老绝对是心向往之的。

“无疑,书写对艺术家的修养、变化能力、基础面等各方面的要求都更高,所以我如果现在不去尝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体力也跟不上了。”这也是白砥“系列创作”的思考,更是白砥终其一生书法探索的出发点。

有人问白砥:你怎么能写出这么多变化的字?

白砥反问道:你每天练多长时间?

艺术固然需要超强的想象力,但所有的想象,都有赖于你的积累有多深多宽,才能付诸于创作。吃不了苦,或者说不能苦中作乐,梦想就永远只能是梦想。

“创作如上班,一般不请假。几乎不出国,不出省,不出杭,甚至很少出工作室。我个性其实喜欢安静,甚至独处,常常一个人整天整天呆在工作室而不厌。”白砥有写不厌的字,关键是他有一颗写不厌的心,与探索不完的目标。

如今,白砥依旧是展纸、提笔、调墨,静静地沉心思考、研究、探索,苦心经营着每一件作品,以呈现给大家的书法更深的层次以及更高的审美。

每一天,白砥都会艰辛而快乐地书写——作品或高数十米,长十余米;或小者盈尺,字细如蝇。有的如灯取影,毫发不爽;有的遗貌取神,全新创作。

人们看见,白砥那若大若小的正、草、隶、篆,或古意或现代,那若有若无的思绪和情怀,连接着观众的心境一起飘逸……

“我写小楷多于写大字楷书,但无论大楷小楷,皆不喜一字一格,而喜渗入一些行意,字形大小绝不一律,点画用笔追求灵动而静谧,章法则多随机布势。古人云:正书难于飘扬,小字难于宽绰而有余,正合我意!灵动又谨严,熟练且生涩,或许便是我写小楷的一种品格追求。”我们所谓的品格,其实是遵循法度之上的放飞自我,及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亦顺理合道;既要求新求变,又须守其内在理法。

书法品格的培养,则如同如何把房子造好。有格调,有品位,有内涵……一切与中国传统文化精神的学习与吸收相关联——但这个学习,不仅仅是掌握一些知识,而是悟懂、悟通。不到这一层,即使你学过五体书50种,你也有可能只停留在“写字匠”的层次。

在白砥看来,拥有足够多的养料,才能支撑足够大的消耗;深挖传统一瓢水,更润创新一爿地。一切开拓的灵感与实力,来自对古代名作无休止的学习与吸收。要想走得高远,就要练好腰腿功。

在白砥看来,书法艺术的最高境界是无序中有序,无法中有法。但这种无序与无法有两个基本前提:一是线质高古浑厚,二是形式虚实相生。若背离了这两点,乱则是真正的乱,无法是真正的无法。所以,从无序到有序,是对艺术规则的掌握,属低级层次;从有序到无序,则是将规则变为烂漫,为高级层次。

白砥直言,搞创作如果不上瘾,而只是要展览了去写一下,人家要买就去搞一幅,注定你不会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所以,像黄宾虹、齐白石他们,一生留存于世几万件作品,说明他们是真正的投入。

数量尽管不代表质量,但它无疑是你对艺术倾注程度的最好证明——像梵高这么短的人生都能有几千件留世,而且是油画,作为一个书法家,如果一生几十年没有几万件,那是可悲的。

白砥,现在是在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不仅有难度,而且需要勇气。大家都明白,平常我们写字是一项日积月累的功夫,但只要功夫练到家,随手创作一件作品还是容易的。

人需要有探索精神,没有探索,即使觉得完美,也总有厌的时候。

创作中,白砥总在思考:人类为什么要探索?因为人有太多的未知。大到看不到边际的宇宙,小到看不见的病毒。的确,人类在几千年的文明发展中积累了优秀的传统,但这个传统还没有到完美、完整的程度。

率性、苍润、高古、融通,在传统中透出现代,是白砥一直以来的执着追求:古质是传统的最高意蕴,形式则代表着现代、创新、开拓。两者取一已是不易,兼容更极难。

事艺如登山,只能爬到半山腰看看风景,都不是真正的登山者。具有把生命置之度外的勇气,加之科学的训练与高素养,才是最后成功的保障。

白砥赵爱民,不姓白,也不叫砥。

白砥就是白砥。

白与黑,书法道,山阴行——感恩书法,是你让白砥在中国书坛横空出世……

Related

感知新异

张卫的水墨作品总是追求一种老旧的、破损的、奇幻的、神秘的新异感,这成为他在当代时尚与浮华的城市文化表层中坚守的一种矜持而虚幻的审美态度,这也是他的水墨图像一直在建构与破坏中形成的某种富有触摸感的一种文化感知。

Love this post.2

发表评论

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